写给我的第五个教师节

后园2019-04-20 15:22:20



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深情。我曾在一场大雪中走失,又从一场大雪中醒来,我是那风雪中经年未化得冰冷,注定了一半衰老,一半天真。


01.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老师,真正能让我们受益终生的,却没有几个。

他叫张驰,一个十足金的混子。

张驰来接我们的课的时候,20岁不到,他高中毕业后考了师专,因为持械打群架被学校劝退,被仇家追杀无处躲藏。他的父亲早逝,由爷爷带大,爷爷是学校的老教师,实在教不动了,便把他安排到学校代课。

因为教师短缺,学校通常一个老师包干一个班级的课,他教我们所有科目的课程。

他的教学方法就是打。作业不交,打;上课吵闹,打;书本损坏,打;把女生逗哭,打。

有一次我的数学考了99分,做错了一个很简单的比较大小的题,发试卷时候,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试图举起来,吓得我差点小便失禁。

他打人从不管你父亲是谁,也不管你成绩好坏,能用打解决的事情,从不和你逼逼。


他只有一个原则,不打女生。他不但不打女生,还护女生的短。


02.

班上有个留级多年的女生叫马春燕,是女生里唯一有胸的人。

高年级的学生下课经过教室,吹着口哨说“马春燕,睡觉去”,张驰冲出教室,一拳打在墙上,把嘴损的男生吓哭了。

马春燕每天都要走四个小时的山路来上学,早上还得割满一背篓的草才能出发,她披星戴月独自一人走在山梁子上,冬天只穿一双破破烂烂的帆布鞋,连袜子都没有。

张驰买了一双棉鞋送给她,还有一支可以充电的电筒,高年级的同学都说他们有一腿。

14岁那年,马春燕四年级,父亲逼迫她嫁人,农村人嫁女儿,仿佛就是卖女儿,她跑到学校里躲。

夫家集结一群人来学校找人,张驰挡在了马春燕的前面。

“小毛孩,快让开,没你的事,钱都交了,我们一定要把她带走。”一脸粗犷的汉子道。

“没有我的同意,看谁能把她带走。”说罢,张驰拿出一根钢棍,那是他平时防身的武器,对方二三十人,他都没有放在眼里。

遗憾的是,故事写到这里没有峰回路转,也没法大快人心,生活只会出其不意,丢出一个差强人意的结局。

械斗的结果是,张驰被打折了右手,好在对方无意取他性命,打累了就都散了。

03.

张驰打着石膏去上课,板书不方便,四年级的那个冬天,都是我给他把要做的题目抄写在黑板上,那时候,我们刚学到“只要……就……”、“如果……那么……”这样的句子成分。

农村的孩子,冬天免不了生冻疮,手指常常溃烂流脓。张驰给我一双皮手套,那是连他都极少戴的,手套并不合手,却让我对那个冬天印象深刻,因为我没有生冻疮。

张驰的画画得好,我们是整个学校唯一开设美术课的班级,他画的素描惟妙惟肖,每一样物件都能分毫不差的写下来。

一节课上,张驰给我画了一张素描画像,我把它挂在床边。我很喜欢的一个女孩叫“高闻莺”,我把她的名字写在纸上烧成灰,涂在画像心脏的位置,那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的记忆。

张驰的歌唱得好,以前只听过放牛的小伙唱“哥哥哥哥好狠心,把妹抱进刺林林,石头石头硌腰杆,太阳太阳晃眼睛”。张驰教我们认简谱,打拍子,唱《童年》《信天游》《光阴的故事》。

张驰的字写得好,左手提油漆,右手拿刷子,写在墙上的宣传标语又工整又漂亮。前不久回到学校旧址,他写在墙上的字已经剥落了漆,笔划却还能依稀辨认。

张驰离开人世的时候是28岁,肝硬化腹水,他从翩翩少年变得面色晦暗,消瘦浮肿。在家家户户都在庆祝春节的时候,悄悄离开人世。

他没有结过婚,没有后人,大概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他了吧。除了我,不知道还有谁给他烧过纸钱。

当怀念变成悼念,我甚至怀疑我与他的相遇只是一场幻觉。

后来,我遇到的人都不如你,我的人生难再有让我佩服的老师。




04.


教育是什么?

老虎幼崽在生下来后,会跟随老虎妈妈一段时间,学习辨别安全危险环境,学习捕食技能。对于动物来说,教育的功能是提高生存几率。

生存第一,教育先是要交给人们生存技能,然后,再去创造精神的世界。附带的,习得音乐绘画文学等艺术鉴赏能力,可以提高生存质量,可以活得更好。

在痛苦与无聊之间像摆钟一样来回摆动,我们无法在不确定之中置身其外,也无法摆脱功利本身。


如果你恰好有那么一点点判断力,你应该选择探寻,如何不作为工具而生活,如何诗意地栖居在这个操蛋的现实世界。


教育,便是这样的探寻过程。

在领导把你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在姑婆询问你工资婚期的时候,在公交地铁陌生人吃韭菜馅包子的时候,在感觉自己快要平衡不了欲望与能力的时候——


我们需要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去选择、去竞争、去改变。


教育,本身就意味着一棵树摇动另外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教育,或许也是当那些“然并卵”的学科知识都被遗忘后,还留在学生心中的,关于一个老师的所有记忆。

05.

如今,我也成了一名教育工作者。

年少时,变成某个人是我的梦想。后来我才发现,我变不成任何人,我终于变成了一个我不喜欢的自己。

我回到我高中就读的学校教书,对于工作,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我的老师都在那儿,我怕有人戳他们的脊梁骨,我只能做学校的佼佼者。

物理老师每时每刻都在解题,研究成果发表在各种刊物上;化学老师还在当班主任,几十年如一日为学生奉献着;


数学老师手把手教我如何当好一名数学老师,我和他之间有一种父子的微妙感觉,“不做则已,做必认真”,“只有不怕死的人,才有资格活着”,他说的每一句,都是我在做的每一件事。


我的班主任,大家都叫他家哥,我不敢喊,他在文学上的造诣和书法上的成就,学校暂时还没有人能够超越,他亦是学校第一个出书立著的人。


作为他的学生,我也出书了,却只是一些无味的鸡汤,浅薄的故事。


他心性极高,很少能把人看在眼里,有经天纬地的才能,却无处施展抱负。他晚年并不幸福,离婚后,房子归妻子,和一群单身的年轻教师挤在一间大教室。

有人喊他喝酒,他不去,那人说,不去我就把路由器拔了。

无数失眠的夜,我看着他在在被窝里玩手机,我仿佛看到未来的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偌大的学校没有朋友,每个人都睡了,只有自己还亮着手机屏幕,在被窝里独自醒着。

这一切都谈不上幸运,或者不幸运。也许我们都只是随着命运的河流浮沉,有时是逆行呛水的深情少年,有时是顺流远去的花发老者。

06.

现在,我终于变成了你,一样有很多不愿意去忙的公事私事,一样有很多不愿意去见的新友旧友。

现在,我总是有被经意不经意填满的周末,有违心的约稿和没空写的真心话,我的时间,很难找到它心甘情愿的去处。

教师群里,老教师们都在回想当年过教师节的温馨,86元的工资,校长发了50元的慰问,至今回忆起来还是满满的感动。也不知从何时起,教师节变成了不闻不问节,自生自灭节。

对于那一套极尽溢美之词的洗脑,我是免疫了的,谈奉献,讲付出,巴不得你就在讲台上倒下,然后立起一座丰碑。


三个班的课,一周6节晚自习,25元一节,这些时间我能写3篇约稿,怎么算都不划算。


像我这样冷漠绝情的人,偏偏要成为一个老师,一边在劝说自己没必要对学生投入太深的感情,一边又一点点沦陷。

新的学期,小二班被打散,我真的很难过,翻旧照片的时候,一边回想经历的点滴,一边独自黯然流泪。

学生给我发消息:其实到了最后,所有的人还是好喜欢你,好喜欢那段过去的时间。

夜里收到几百字的消息,我又哭了一次。每个人都有一长串故事,当他们还年轻时;每个人都有一长串沉默,当他们渐渐长大。

得到的都是侥幸,失去的都是人生。

07.

曾奇峰说,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地活着,胜之不武。

也就是说,深情的人容易受伤害容易被辜负,所以更多的人选择薄情,慢慢的,饱含深情的人越来越少。你不应该深情地活,你应该与这个薄情的世界同流合污,这样就虽败犹荣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深情。我曾在一场大雪中走失,又从一场大雪中醒来,我是那风雪中经年未化得冰冷,注定了一半衰老,一半天真。

对于某些人某些事,从撞上的那天起,就知道多半是忘不掉了。总有一天,我的桃李会花香四溢,迎风盛开。

也许他们会轻易就忘了我,我不难过,至少我赶上了他们的过往,只因我不是他们等待的季节。

衷曲无闻:90后青年教师,后园签约作者、编辑。已出版《这世间没有不可安放的梦想》,可点击“阅读原文”购买。公众号:衷曲无闻(zhongquwuw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