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泉映月

武大杜青钢2018-12-05 16:47:19

二泉映月 

   对于音乐,我一抹黑,既不懂五线符,又不识简谱。但是,听到二泉映月,我常常会流泪。遇上好琴师,我百分之百的哭。

   悲是表层的,那旋律里含有一条金线,貌弱而强,文雅大度,穿透了人类的苦难。此刻,我用的人类,不是小我。那是天籁,秘响博通。对阿炳而言,是神来之作。

   我认为,二泉映月是我国最好的曲目,与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一道,构成了音域世界的日与月。二泉负阴,命运抱阳,合一为道,天地得音而生动,韵之而绚烂。

   我第一次遇泉落泪是在法国,距今三十五年,具体地点在巴黎圣母院背后的塞纳河左岸。那时,我住拉丁区,与圣母院对望。晚上常去河边散步,找机会与人说法语。

   本该去咖啡馆的,可我想省钱。那时节,我们很穷,国外一个月奖学金相当我国内四年的工资。于是,我迷恋露天,处处节省。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失明除外,我们的状态有点像阿炳。

   那日,我在河边闲坐,一会想论文,一会背诗。夜已深,一轮圆月挂在教堂顶端。我举头凝望,低头思乡。突然间,在我的左侧,相距十来米,响起二泉映月的琴声。悠扬,凄丽,绚亮。如歌如泣。现场拉二胡,那夜,是我所历最精彩的一场。

   琴师四十多岁,白上装,一头长发,半坐铁椅边,两腿舒弓。临子夜,近处没灯,我看不清他的面目,但已觉出是同胞,很像学院教师。别离文革才几年,那种拘谨和艰酸,我们相互认得出。

   琴师很投入,已目中无人,物我两忘。随着旋律,他摇着头,扭动上身,或疾或缓,起伏有致。塞纳河里映出一圆波动的月亮。达子夜,圣母院响起了钟声,雄浑十二响。我心间一亮,透彻感动,每个细胞都在跳。

   琴音与钟声融合,天地一瞬绚灿,六合贯通。禁不住,两行热泪流下来,我仰起脸,任由泪珠纵横。琴师还在拉,如痴如醉,身边聚了二十多人,有白,有黄,有黑,全神贯注,许多人随着节奏摇动,一同陶醉。琴声止,过了好一会,才响起热烈的掌声。有人递去钱票,琴师连连摆手,用法语说:Je joue pour Dieu(我为天奏)。

 掌声再起!我双手合十,弯腰行一礼。琴师左手执琴,右手直掌,附身,回我一礼。随后,背起琴,向新桥走去,消失在人流里。

   回屋的途中,我猛然发觉,刚才琴师用的 Dieux 应该是复数,既指西方的上帝,也含佛祖,还指太上老君。阿炳做过道士,大音玄妙。我的心头又一亮。再听二泉映月,仿佛开启一道门,天空湛蓝。我纯情落泪,伴钟声,领受祥语:善哉,阿弥陀佛。阿门!



—- 杜青钢,20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