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 王昀 音乐·乐谱·空间·建筑 建筑与音乐:挥霍时间

世界建筑2018-12-05 15:49:34

音乐·乐谱·空间·建筑

Music, Music Score, Space and Architecture


王昀/WANG Yun


摘要:音乐家和建筑师在记录和呈现自己的空间概念时所采取的方式有所差异(乐谱和平面图)。然而,在这两种不同的呈现方式均以“空间”这一单纯的主题为收束点的瞬间,音乐、乐谱、空间与建筑便会得到完美的统一。


关键词:意识空间,音乐空间,建筑空间


乐谱不单纯是记录音乐的一种符号性的表达方式,同时乐谱的空间性内容也视觉性地呈现在作为音乐的符号性记录的乐谱之中。将音乐进行视觉空间化的尝试不仅可以发现乐谱中隐藏着的空间性特征,同时也会引发能否将空间性的片段转化为乐谱,从而转化为音乐的思考。


音乐是通过乐谱来进行记录的,在我看来五线谱是记录音乐的一种手段,也是音乐家传递其空间概念的一种方式。而这种记录方式与我们做建筑时画草图的方式是很相近的。简言之,都是通过点、线、面去记录空间,也都是通过点、线、面之间的数学关系与客观的空间之间产生关联。


关于这个问题,若干年前我曾在《论音乐空间和建筑空间的对应性》一文中谈到了音乐的乐谱、音响与音响之间的关系。比如,“咚咚”两个音响间节奏感的确立,如同建筑中墙与墙之间的位置。我们总在谈“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音乐是流动的建筑”。但凝固在哪?没有人说清楚,其实“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这句话的背后,可以在图纸的表达层面上,让乐谱与建筑图纸之间产生关联。


依照上述的思考,五线谱在我这位建筑师的眼中所呈现的就不再是音乐世界的音响,而是拥有潜在建筑空间含义的、富于乐感的空间关系(图1-4分别表现的是乐谱与空间之间的关系,这种空间关系其实拥有隐藏着的建筑含义)。



1 意大利作曲家保罗·雷诺斯托创作的《演奏者》的乐谱



2 从《演奏者》的乐谱中生成的空间


3 波兰作曲家罗曼·哈本斯托克·拉玛蒂创作的《为莎士比亚而写的活动曲》的乐谱



4 从《为莎士比亚而写的活动曲》的乐谱重生成的空间


空间的结果其实与人的大脑中的空间概念有着密切的关联。我们在建筑设计中所画的图纸应该如同音乐家一样,是为了记录大脑当中的意识空间。建筑在产生之前是在大脑中酝酿形成的,古人有所谓“胸有成竹”便是这样的含义吧。这一点,我在云南聚落调查时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当时我们在调查过程中一直希望得到这些人盖房子时的图纸,但是所有人的回答都让我非常意外,他们说:“我们盖房子时不需要图纸,因为房子在盖之前已经在头脑中想好了。”


“图纸就在我的脑中”的回答瞬间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建房子是与大脑有关的事情,并非一个简单的视觉呈现。所有人所盖得的房子都是将其大脑中的一个想象世界进行具体的呈现。而我们现在所依赖的建筑图纸是为了将自己的意识空间进行呈现的一种中间状态的表现,目的是将未来所要盖的房子的中间过程传递给施工者,而施工者通过对图纸的阅读在其大脑中重新形成一种新的意识空间。在施工者大脑中所形成的意识空间再去指示施工者的双手去呈现一个三维的建筑世界。这一点对于音乐家来说首先是在大脑中形成一个音乐世界层面的意识空间,为了将这个空间记录下来,音乐家采用了乐谱这样的形式。而演奏者通过去读解乐谱在其大脑中形成了一个新的音乐层面的意识空间,这个意识空间再去指导演奏者通过乐器将音乐的世界加以呈现。


当我们理解到这样的层面时便不难发现,建筑师的施工图纸与音乐家的乐谱具有等值的意义。因为它们二者都是将建筑师大脑中的一个想象的世界或音乐家大脑中想象的世界转化到现实世界、投射到二维平面上的一种表象。


这里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投射出来的是一个二维世界的表象?这其实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哲学问题,就是低维度的世界永远是高维度世界投射的结果,二维的世界是三维世界的投射结果。因此,一个三维世界的表达是通过二维世界的累积而形成的。如果将建筑的物质本身作为一个三维的体块来理解的话,其实“什么是建筑”的问题就会变得非常清楚。因为,按着低维度的世界是高维度世界投射的结果的这样一个逻辑关系,刚才我们谈到的建筑的物质本身投射到二维呈现的是图纸,那么三维的建筑的躯壳本身一定是一个四维的世界所投射的结果。这个四维是什么?有人说四维是时间,于是我们的建筑学理论中就在大谈时间和空间的问题。如果说空间是三维的,是3个向量,则时间跟空间完全是不同向量的东西,把它们捏鼓在一块儿,纯粹属于没辙了随便拼凑一下而已。而且,如果按照这样的一种解说方式,建筑就会越玩越悬。还有不少人在探讨着所谓的四维几何学,希望将它们的形态搞成四维的建筑。我就看到过这样的一些几何形态:一个大立方体中间套着小的立方体,两个立方体之间处于用绳悬拉着的状态,然后就说,这就是四维的几何学表达。我看了以后觉得很可笑,因为大立体中套着一个小的立方体其实不过还是一个三维。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问题是因为没有弄清楚维度的同质性与投射关系。在我看来,如果想明白维度层级间的投射关系后,所有的问题其实就都清楚了。四维的问题很简单,就是我们现在的三维世界是谁创造的问题。很多现实的物体都是三维的,包括茶杯、桌椅等都是由人设计出来的。而眼睛看到的这些物体呈现于现实世界之前都是存在于设计者的大脑当中的。现实中的物体在呈现为三维的之前是以一种意识空间的方式存在于人的大脑当中的,现实中的那个物体只是人大脑空间当中那个意识空间的表达及投射的结果。而这些物体在出现于现实世界之前其实已经孕育并形成于设计者的大脑之中。如果说现实中的物体是三维的,而这个三维的物体又是人大脑当中的意识空间的投射结果的话,那么所谓的建筑的四维状态、或者说四维建筑就是人的大脑当中的(意识当中的)意识空间。换言之,你大脑当中的那个东西才是真正的四维的存在。你看到三维的对象时获得的感受,就是从三维世界的结果又重新返回并上升到四维状态,即又返回到大脑中形成的意识空间的状态。理解了这个问题,便不难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乐谱,其实乐谱本身也恰恰是作曲家头脑中的一种空间感的呈现结果。这种空间感的呈现实际上投射并流露在乐谱绘制的过程中。只是音乐家和建筑师在记录和呈现自己空间概念时采取的方式不同(乐谱和平面图)。而这两种不同的呈现方式在以“空间”这一单纯的主题为收束点的瞬间,音乐、乐谱、空间与建筑便得到了完美的统一(图5-7)。



5 意大利作曲家朱塞普·恩格勒特创作的《定音鼓咏叹调》的乐谱



6 从《定音鼓咏叹调》的乐谱中生成的空间透视图



7 从《定音鼓咏叹调》的乐谱中生成的空间顶视图


萨蒂家的设计


由于我看到了建筑图纸与乐谱间存在有共同的收束点,于是便开始对音乐、乐谱萌发出兴趣,这个阶段大概在1992、1993年的时候。那时期还在读书,当时日本《新建筑》杂志上刊登了一条竞赛的消息,题目是给埃里克·萨蒂(Eric Satie)设计他自己的家。萨蒂这个人非常有意思,他是一位现代先锋派音乐家。他与传统古典音乐家的区别就在于他开始用视觉做音乐。他的很多音乐从表面上看是一种音响的状态,但实际上内在含有视觉成份。比如,《高尔夫》这首乐曲,谱面中的结尾处有一个巨大的抛物线。在我看来那不过是高尔夫球被击打出去之后在空中形成的轨迹。同时埃里克·萨蒂还做过一个曲子叫《家具的音乐》,在它的谱面上我看到整体充满了跳动着的椅子……萨蒂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是音乐家,但在谱面中却看到了另外的世界。作为一名建筑师,如何为这样一位先锋派的音乐家设计他自己的房子?因为他老人家在1920年代就远离了我们。我与艾瑞克·萨蒂之间无法进行面对面的沟通,更无法知道萨蒂究竟希望住到怎样的空间之中。


艾瑞克·萨蒂是一个音乐家,依照前文的理解,萨蒂的乐谱本身实际上是萨蒂本人大脑当中(意识中)的意识空间的呈现结果。是他将自己大脑中的音乐世界投射到现实世界中的一个记录,或称之为一种表征符号。他在乐谱中的点点画画,被音乐家读取之后,马上会在大脑中还原为一系列的音响。而作为建筑师的我,看到艾瑞克·萨蒂乐谱中的点点画画,呈现的是一组建筑的空间世界。如果将萨蒂自己的空间世界的表征符号转换为他的家的空间划分关系,我相信那一定是萨蒂本人所能够接受的世界。当我想到这里的瞬间,萨蒂的家在我的观念中也就瞬间地完成了。


接下来是具体的操作问题。前面已经将乐谱空间与建筑空间进行了对接,接下来就需要把萨蒂的家从平面的乐谱变成一个空间的世界。当把所有的乐谱中的点点画画立体化,瞬间地,你会发现一个完美的空间世界,不再需要去设计。所有的这些音符形成的节点、空间的疏密关系,富有意料之外的美感。这种充满美感的空间是音乐转换到建筑的一个中间过程,之后便需要完成建筑的功能。既然是一个住宅,自然要考虑到餐厅、卧室、卫生间等功能的布置,当然这些需要依照生活的逻辑进行考虑。我们想象萨蒂也要吃饭、睡觉,也要有一些起居活动,这一切自然需要在乐谱转化而成的空间中寻找空间与使用功能的契合点。为此我反反复复地尝试了很多种摆法,最后选到现在平面图中的位置。因为在这个位置布置住宅所需要的各个功能空间十分合适,于是房子就完成了。做完后我思考了这样的一个问题:萨蒂本人会喜欢这个房子吗?回答应该是肯定的。因为我没有在平面图上画任何一笔,平面图上的所有的空间的分割都是萨蒂本人所画的位置。都是来自于萨蒂所做的《高尔夫》这个乐谱之中。应该说,这是萨蒂所画的空间,这是他的设计。



8 萨蒂家竞赛的图纸(1-8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这个设计过程,其实还隐藏着另外一个层面的意义,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功能和建筑、建筑与空间、空间与功能如何去理解、如何去调和他们之间相互关系的问题。在前面进行萨蒂的家的操作过程当中,是以美的空间为前提,并在其中投入了可以在其中展开生活行为的一种空间功能关系。而这样的一种做法,其实隐藏着一种空间可以与功能进行分节的含义。我们大量的思考集中在功能上,然后为功能画一个范围,而那个范围就说是建筑空间。但问题是,到目前为止我们看到许多当年依照空间功能设计的房子正在转换为其他的使用功能,这一点恰恰说明了以功能优先的建筑命题的脆弱性。空间诱发功能,以空间作为建筑的优先思考点,可以也应该是我们进行空间美育教育的重要节点。实际上功能与空间关系的问题,20世纪一位叫密斯·凡·德罗的建筑师曾做过一些提案,比如他在试图提供一种抛掉具体功能而可以在城市中以一种空间模式来满足不同功能需求的空间模本,这种模本就是所谓的均质空间。这种均质空间的一种代表形式就是中间一个核心筒、周边围以开放空间的一种图型。我们目前城市中所看到的写字楼、宾馆、住宅、餐厅等等都受这种型制的恩惠。但问题是,这种看似自由的思考却恰恰因为使这个型制得以成立的一种自身功能的限定,将人重新地束缚到一个不自由的藩篱之中。鉴于这样的一种现实,未来我们能否重新赋予人一种选择的权利,为人们提供更多美的空间的选择,实际上有可能是引发一种新的空间论的触发点。因为,从聚落的视点来看,曾经的人们是那么自由,他们可以自由地在大地上选取适于自己情怀的居住场所,也曾经那么满怀豪情地去建造自己意识空间中的房子。未来为人们提供更多富于美的感染力的空间形态或许会展开一片新的可能。未来人们采取的态度是一种优先选择美的态度,建筑师同样可以以一种择优的态度去选择和投射出美的空间。选择和发现是这个过程中两个重要的关键词。


选择和发现这种举动可以从现代艺术的“做与为”中找到案底。首先出场的是一位叫毕加索的艺术家,他的玩儿法是用画笔不断地在画布上涂抹、投射,将自己的意识空间通过自己的手点点画画在二维的画布上。另外一位登场的艺术家名字叫杜尚,他年轻时也曾如毕加索一样希冀以画笔描摹的方式来表达自身的内心世界。然而当他发现这种点描排解方式不是艺术的本质时,他采取了从现实世界中选择那些能够与他大脑当中的意识空间层面上相对应的对象来表达他所希望表达的观念。这是一种级别不低的玩法。


毕加索与杜尚,前者以能量取胜,后者以智慧拔筹。


选择其实可以成为一种有效的设计方法。以自己大脑当中固有的意识空间和投射到纸面上的这样一种封闭的交换关系相比,选择的态度具有开放性。


还是以萨蒂的家这个设计过程为例,是他的《高尔夫》乐谱本身的魅力促成了相应的结果。而当我们忘掉和抛开上述所有的这些关于从乐谱到萨蒂的家本身的创作过程的讲述,而仅仅对萨蒂的家这一设计结果进行观察时,你还会发现他与音乐有关系吗?此刻,其实这个房子已经与音乐、乐谱没有了任何的关联,因为呈现在面前的这个对象本身已经完全地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建筑的世界。

《高尔夫》,埃里克·萨蒂作曲,齐科里尼(Aldo Ciccolini)演奏。


作者简介:执教于北京大学,方体空间工作室主持建筑师,北京建筑大学ADA研究中心主任





萨蒂的家,北京,中国

Satie's House, Beijing, China, 2015


建筑设计:王昀

Architect: WANG Yun




项目信息/Credits and Data

项目负责人/Project Architect: 王昀/WANG Yun

设计团队/Design Team: 王昀,张捍平,赵冠男等/WANG Yun, ZHANG Hanping, ZHAO Guannan, et al.

建筑面积/Floor Area: 386.8m2

建筑高度/Building Height: 4.45m

设计时间/Design: 1993

竣工时间/Completion: 2015

摄影/Photos: 赵冠男/ZHAO Guannan





评论

五十岚太郎:在对建筑与音乐的理论性探索上,王昀不满足于纸面,他还用1:1的比例将其建造起来,这令我很受触动。不过,将乐谱的一部分进行建筑化时,需要明确截取哪一部分。把二次元转变为三次元也不是自动完成的,需要设计高度和大小等。恐怕对熟悉现代主义或聚落的他而言,正因为有了确定的比例或材料的感觉,音乐的建筑化才得以实现。(辛梦瑶 译)


刘东洋:建筑师王昀在北京建筑大学大兴校区,把自己当年参加日本《新建筑》杂志举办的国际竞赛时获奖的设计方案“萨蒂之家”浇筑了起来。这是一栋平面直接截图于法国作曲家萨蒂曲谱的长阁。建筑师以看似随意、实则苦心孤诣的反功能方式,直接把标注着节拍、音高、调式的曲谱记号变成了一道道竖起来的墙片段,并把由此产生的节奏均衡、内外交融、适合忧郁地沉吟漫步的空间,送给他景仰的身为玫瑰十字会成员的作曲家。


全文刊载于《世界建筑》201602期P22-25, P92-97。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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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编辑:辛梦瑶